
今年以来,Coding Agent 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开发能力。AI 创业者们面临的问题是:当代码可以用自然语言生成,当从 0 到 1 的成本被无限拉低,产品的决定性差异究竟是什么?
在最近的一次访谈中,Figma 联合创始人兼 CEO Dylan Field 给出的答案是:设计、品味,以及观点。

十年后回头看,我们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当初竟然只是满足于和一个聊天框交互。
在他看来,AI 并没有削弱设计的价值,反而将其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设计不再是产品开发流程末端的「美化」,而是贯穿于问题定义、路径探索、体验评估与最终实现的全链路核心能力。
这场 AI 变革,要求设计师走向一线、走向决策,甚至走向创业。也要求工具本身必须进化——从封闭的画布,走向开放的代码与无缝的发布。
Dylan 回顾了 Figma 从 0 到 1 的历程与产品哲学,更以前瞻性的视角,详细阐述了 AI 将如何颠覆设计、开发与产品的边界,以及未来设计师在其中无可替代的核心角色。
故事的起点,要追溯到 2011 年。
当时还在布朗大学读书的 Dylan Field 和他的助教 Evan Wallace 对未来充满好奇,他们不断追问自己:「当下,什么技术最有可能改变世界?」
最终,他们锁定了两个方向:无人机 (Drones) 和 WebGL。
Dylan 当时更倾向于无人机,但 Evan 经过一个月的思考后,以各种理由否决了无人机。于是,两人将全部赌注押在了 WebGL 上。
WebGL,这项允许在浏览器中直接调用 GPU 进行高性能 2D 和 3D 渲染的技术,在当时还非常前沿。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的应用场景似乎局限于网页游戏。但 Dylan 和 Evan 看到了更深层的潜力:如果游戏可以,那么专业工具为什么不行?
「我们很快就决定,不做游戏,做工具。」
但做什么工具?这是一个漫长而曲折的探索过程。从 2012 年 8 月正式开始,直到 2013 年年中,他们才最终明确了方向——打造一个基于浏览器的、可多人实时协作的在线设计工具。这就是 Figma 的雏形。

这个想法在当时看来堪称疯狂。因为主流的设计软件,如 Photoshop 和 Sketch,都是基于桌面端的原生应用,性能强大、生态成熟。在浏览器里做一个能媲美原生体验的专业设计工具,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但 Dylan 和 Evan 有着自己的「第一性原理」思考:设计本质上是一种协作过程,而互联网是实现协作的最佳媒介。
WebGL 技术的成熟,让他们看到了将复杂图形计算搬到云端的可能性。
当然,从理想到现实的道路并不一帆风顺。Dylan 将成功的部分原因归功于两点:
第一,优秀的合伙人。他毫不吝啬对 Evan 的赞美:「Evan 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一个绝对的天才。你可以去看看他的 GitHub。最坏的情况下,我不过是和 Evan 一起工作几年,学到很多东西,然后回去上学。」一个充满信任和默契的搭档,是穿越创业「死亡谷」最重要的支撑。
第二,争取足够的时间。Dylan 获得了 Thiel Fellowship 的 10 万美元奖学金,这笔钱让他和 Evan 可以不用为生计发愁,全身心投入到产品探索中。「如果你只有六个月的时间来决定产品的生死,Figma 可能根本不会存在。你必须以某种方式给自己争取时间。」
在这个探索期,他们甚至做过一个「史上最强 Meme 生成器」。Dylan 回忆说:「我的判断是对的,2012 年之后 Meme 确实迎来了指数级增长。但做了一周之后,我和 Evan 都想放弃了。我问自己,我从大学辍学就是为了这个吗?」
这个小插曲让他们更加坚信,要做就做一件真正有价值、能激发自己长期热情的事。
最终,他们回到了那个最大胆、也最令人兴奋的想法上:让设计走进浏览器,实现云端协作。 Figma 的故事,由此正式拉开序幕。
Figma 没有遵循硅谷「尽早发布」的传统教条。事实上,他们花了近四年的时间进行内测和打磨。
从外界看,这似乎是「慢」的。但在内部,Dylan 和团队从未停止过与用户的高频互动。
Figma 的第一批用户来自哪里?答案是冷邮件 (Cold Emails)。
我会在网上找那些我认为能给我们提供帮助、并且我非常欣赏其作品的设计师。我给他们发邮件说,我很崇拜你,能让我请你喝杯咖啡吗?令人惊讶的是,很多人真的回复了。
而设计师这个群体,给出的反馈质量极高。他们不会简单地说「你的产品很烂」,而是会具体地指出:「你的产品到底哪里不行,以及你需要做什么才能让我愿意使用它。」
Dylan 会带着这些宝贵的反馈,和团队一起改进产品,然后再回头找这些设计师进行第二轮、第三轮的验证。这个过程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扎实。

后来,拿着早期投资,Dylan 开始了巡演。整个夏天,他每周要见 5-7 家公司,向他们演示产品,询问他们是否愿意使用。转化率极低,一个夏天下来,只有两家公司真正开始使用——Notion 和 Coda 的前身 Krypton。
有趣的是,它们都是和我们有着相似理念的云端文档工具。
这次经历让他对一个概念有了更深的理解——产品市场拉动力 (Product Market Pull)。
大家都在谈论产品市场契合度 (Product Market Fit),但我认为『拉动力』更重要。当用户非常投入,当他们对你正在做的事情近乎痴迷,当他们看到了你描绘的未来愿景,这就是『拉动力』的信号。
他见过太多创始人将用户的尖锐批评误解为「产品还不行」,从而陷入无尽的开发循环。
正确的思维模式应该是:天啊,他们竟然在乎到愿意花时间给我们提意见,这太棒了!你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加倍投入。
转折点来自微软。
Figma 在微软内部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以至于微软的管理者找到了 Dylan,问了两个问题:「你们的产品在我们这里传疯了,我们是在考虑是该禁用它,还是该继续用下去?另外,你们为什么一直不收费?或许你们应该开始收费了。」
这个时刻,让 Dylan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事好像真的成了。」那时,已经是 Figma 创立的第五年。
「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学我,五年才开始收费。」Dylan 半开玩笑地说,「以及,要学会倾听用户『将产品从你手中拉走』的信号。」
这种对用户反馈的极度渴求,甚至有些偏执的重视,源于 Dylan 的早年经历。他曾是一名儿童演员,需要不断地试镜,也不断地被拒绝。
「我习惯了被拒绝,甚至觉得这个过程很有趣。所以,如果你还没习惯,那就去主动寻求拒绝吧,拒绝里面包含了有意思的数据。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些数据吗?」
话题进入了本次分享的核心——AI。
Dylan 认为,设计的重要性在过去十年里一直在以指数级的速度增长。它早已不是过去那种「给猪涂口红」——在产品开发的最后阶段做点美化工作。设计已经深入到「产品如何工作」的每一个环节。
而在 AI 时代,这种重要性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
如果你真的相信,AI 让开发变得更容易、更快速,那么你的差异化是什么?
「是设计,是工艺,是对细节的关注,是你的观点」
他以近期的几个行业事件为例:
Dylan 对此的评论是:「Sam Altman 是那种经常被证明是正确的人。所以,如果你对这笔交易的第一反应是直接否定它,我建议你问问自己,你可能错过了什么?」
在 Dylan 看来,这些事件都指向同一个趋势:当 AI 将软件的「实现成本」大幅降低时,决定产品价值上限的,将是「创意成本」和「体验成本」,而这两者的核心,就是设计。
基于这个判断,Figma 在最近的 Config 大会上,一口气发布了 8 款新产品,其中多款都深度整合了 AI 能力,展现了他们对未来的完整布局。
Figma 的产品扩张逻辑非常清晰:观察到用户在 Figma Design 中自发产生的某种规模化行为,然后将其独立出来,打造成一个专注的、体验更好的新产品。
这次发布的 AI 新产品,也遵循着同样的逻辑。

Dylan 对 Make 尤为兴奋:「它已经改变了我们在 Figma 内部的工作方式,我们可以极快地进行原型设计,更快地放弃那些不可行的想法。我们还有很多想要探索的东西。」
这一系列动作的背后,是 Dylan 对另一个重要趋势的洞察:设计、开发和产品之间的边界正在变得模糊。
「甚至研究的一部分也正在融入进来。AI 正在赋能一种通才行为。」
他认为,目前的 AI 模型,在开发的早期阶段(0 到 1)比在后期维护成熟代码库(1 到 100)时表现得更好。这意味着,用 AI 进行快速原型验证的价值,在现阶段被极大地放大了。
Figma 的新工具,正是为了服务于这种全新的、模糊化的、高速迭代的创作流程。他们希望为创作者提供一套完整的、从想法到原型再到产品的端到端解决方案,而 AI 则是贯穿其中的加速器和催化剂。
在 Figma 内部,他们甚至让设计师和产品经理去深度参与 AI 模型的评估 (Evals) 工作。
通常这是研究员和工程师的工作,但我们认为这是错的。因为设计师和产品经理比工程师更懂终端用户。让最懂用户的人来定义什么是『好』的模型,至关重要。
尽管 AI 应用层出不穷,但 Dylan 认为,我们目前的人机交互方式还非常原始。
「我有一种直觉,我们现在正处在 AI 的『MS-DOS 时代』。」
MS-DOS 是图形化界面出现之前的操作系统,用户需要通过输入一行行枯燥的命令来与计算机交互。它功能强大,但极其不友好,充满了学习壁垒。
今天的 Chatbot(聊天框),在 Dylan 看来,就像当年的命令行。
十年后回头看,我们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我们当初竟然只是满足于和一个聊天框交互。
他指出了当前聊天交互范式的核心困境:「你如何向用户展示,这些强大的模型到底能做什么?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挑战。」
用户面对一个空白的输入框,往往不知道从何问起。
他提到了两个有趣的「破局」案例:
Dylan 认为,业界在「如何暴露模型能力」这个问题上,做得还远远不够。
展望未来,他预见了三个层面的演进:
既然 AI 能画图、能写代码、能做 UI,那么设计师的未来在哪里?会不会被取代?
Dylan 对此表现出极大的乐观。他认为,设计师在未来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大,设计的价值只会持续走高。
YC 发起『招募设计师创始人』的号召,就体现了这一点。我们需要更多设计师背景的人站出来,成为创始人,去创办公司。
他相信,未来设计师的角色会发生几个关键转变:
会有更多设计师成为大型业务的管理者,设计师在公司内部将被视为真正的专家。
在演讲的最后,Dylan 给出了一个略带严肃的社会性观察。他担心,随着 AI 伴侣的出现,年轻人可能会选择终日与 AI 模型交流,而放弃真实的人际关系。
我强烈建议大家多去约会。我认为,如果 AI 伴侣被允许大规模存在,将是对社会的『主动毒害』,这是一个需要我们进行广泛社会讨论的问题。
从 Figma 的创业史中,我们看到了一家顶级公司如何通过坚持长期主义和聆听用户,也看到了未来的可能性。
当 AI 抹平了技术的鸿沟,美、体验、观点和人性这些设计的核心要素,将成为创造伟大产品的终极密码。
我们确实还处在 AI 的「MS-DOS 时代」,前路漫漫,充满未知。但正如 Dylan 所说,对于那些拥抱变化、坚持创造的设计师和创业者而言,现在,就是最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