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关于人工智能和未来就业形势的讨论,几乎分裂成了两个极端阵营。
一边是「末日论者」。他们认为,通用人工智能(AGI)近在咫尺,未来几年内,我们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失业。
未来五年,一半的白领入门级岗位将被淘汰。失业率可能飙升至 10% 到 20%。
另一方则是「怀疑论者」。他们觉得 AI 被过分夸大了,不过是又一轮技术炒作,不会从根本上改变经济结构。
Sam Altman 说了好几年 AGI,但现在这个还不是 AGI。AI 为企业节省的成本,可能远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多。
这两种观点,一个代表着极度焦虑,另一个又显示出些许轻视。
然而,Y Combinator 的 CEO Garry Tan 最近指出,就业的真相可能介于两者之间,并且比我们想象的要乐观得多。

因为历史、经济学和真实世界的商业案例,都指向一个更复杂的结论:技术不会简单地取代人类,而是重新定义了人类能做的事情。
让我们从一个放射科医生的案例开始。
2016 年,人工智能领域的泰斗、图灵奖得主 Geoffrey Hinton 公开发表过一个预测:
我们应该立刻停止培养放射科医生。很明显,五年之内,深度学习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Hinton 是神经网络的先驱之一,他对这项技术的潜力有着超乎常人的理解。他的预测在当时看来是有道理的:AI 擅长图像识别,而放射科医生的核心工作就是解读医学影像(如 X 光、CT、MRI)。AI 不会疲劳,学习能力惊人,似乎完全可以胜任这项工作。
然而,近十年过去了,现实却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市场对放射科医生的需求不仅没有归零,反而达到了历史新高。

这是怎么回事?尽管 AI 诊断工具层出不穷,其识别和分类疾病的速度与精度早已超过人类,但放射科医生的工作岗位却越来越稳固。
当然,这其中有医疗行业特有的一些原因,比如医疗事故的责任认定、保险法规要求必须有持证医生介入等。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恰恰在于 AI 技术本身。
当 AI 工具大幅提升了影像分析的效率后,它实际上降低了单次影像扫描和分析的成本。成本降低,直接导致了需求量的爆炸式增长。医院和病人现在可以进行更多、更频繁的影像检查。
扫描量越多,意味着需要解读的影像就越多。其中,大量的常规、简单影像可以由 AI 辅助处理,但更多复杂的、边缘的、需要综合判断的病例也随之浮现。这些工作,恰恰需要经验丰富的人类专家来进行最终诊断、制定治疗方案。
结论就是:AI 并没有「取代」放射科医生,而是将他们从重复性的阅片工作中解放出来,让他们能专注于更高价值的诊断和决策。技术压低了服务的成本,反而引爆了对相关人类专业服务的潜在需求。
这个现象,在经济学中有一个专门的术语。
19 世纪中叶的英国,正值工业革命的鼎盛时期。经济学家 William Stanley Jevons 观察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当时,瓦特改良的蒸汽机等新技术,极大地提升了煤炭的使用效率。按照直觉,效率越高,意味着烧更少的煤就能办同样的事,那么煤炭的总消耗量应该会下降。
但 Jevons 发现,事实恰恰相反。煤炭使用效率的提升,反而导致了煤炭总消耗量的急剧增加。
他在 1865 年的著作《煤炭问题》中阐述了这一观点。其中的核心逻辑是:
这就是著名的「杰文斯悖论」:对一种资源的使用效率越高,往往会导致该资源的总消耗量增加,而不是减少。

杰文斯悖论揭示了一个普遍的经济规律:当新技术降低了做某件事的成本,会释放出我们此前未曾意识到的、巨大的潜在需求。
这种新需求的涌现,不仅不会消灭就业,反而会创造出全新的工作类别。
回顾近现代科技史,杰文斯悖论的影子无处不在。
1. 集装箱化
20 世纪 60 年代以前,港口货运是劳动密集型产业。码头工人需要手动将一袋袋、一箱箱的散货装上船,效率低下,成本高昂。
后来,美国企业家 Malcom McLean 发明了标准化的集装箱。这一创新使得货物可以提前在工厂装箱,然后用起重机整体吊装上船,整个流程高度自动化。结果是,海运成本暴跌了 90% 以上。
起初,码头工会激烈反对,因为许多搬运工因此失业。但成本的骤降,引爆了全球贸易。以前因为运费太高而无法跨国交易的商品,现在可以轻松地运往世界各地。
全球贸易的爆炸式增长,催生了全新的、规模庞大的产业:货运代理、现代物流、仓储配送 等。虽然传统的码头搬运工减少了,但整个生态系统创造出的新岗位,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远超过了消失的旧岗位。
2. 云计算
21 世纪初,一家公司如果想上线一个网站或应用,需要自己购买物理服务器、搭建机房、招聘系统管理员来维护。这是一个成本高昂且流程繁琐的过程。
到了 2010 年代,以 Amazon Web Services (AWS) 为代表的云计算服务,将计算和存储能力变成了像水电一样的公用事业。公司不再需要购买昂贵的硬件,只需按需租用云服务即可,基础设施的成本降低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这是否导致了系统管理员的集体失业?并没有。传统的 IT 运维角色,演变成了全新的、更高阶的岗位,比如 DevOps 工程师、云架构师、网站可靠性工程师 (SRE)。
他们管理的不再是几十台物理服务器,而是在云上管理着成千上万个实例,其规模和复杂度是过去无法想象的。
云计算的普及,极大地降低了创业门槛,催生了无数依赖于此的互联网公司,创造了海量的技术岗位。
3. GPU 与 AI 推理
最近的例子是 AI 本身。训练好的 AI 模型需要进行「推理」(inference) 才能对外提供服务,这个过程需要巨大的计算能力,通常由 GPU (图形处理器) 完成。
几年前,AI 推理的成本还非常高昂。但随着算法的优化和专用芯片的发展,单次推理的成本在持续下降。按照杰文斯悖论的逻辑,推理成本的降低,使得 AI 应用变得更加可行和普及。
结果是什么?我们看到,市场对 GPU 的需求不是减少了,而是呈指数级增长,甚至到了「一卡难求」的地步。这直接将 NVIDIA 的市值推向了万亿美元以上。
从放射科医生,到集装箱,再到云计算和 GPU,模式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技术提升效率,降低成本,释放潜在需求,最终创造出新的工作和产业。
那么,类似的经济学模型将如何应用到我们今天的工作中?
Box 的 CEO Aaron Levie 认为:
当完成一项工作的成本下降时,对这项工作的需求就会上升。而且,通常潜藏的需求比我们意识到的要大得多。

让我们想象几个场景:
这种转变,并不是简单的「取代」,而是一种「重构」(refactoring)。
OpenAI 的创始成员之一 Andrej Karpathy 对此有一个深刻的洞察。他认为,AI 首先会自动化那些重复性的、几乎不需要上下文情景、且容错率高 的任务。

比如,初级的客户服务、数据录入、表单填写等。
但即使在这些领域,岗位也未必会完全消失。更有可能的是,它们会被「重构」为管理者或监督者的角色。
人类员工的角色,将从任务的执行者,转变为AI 智能体 (agent) 团队的指挥官。
想象一下,一个客服人员,过去每天要亲自回复几百封重复的邮件。现在,他可能管理着一个由 10 个 AI 客服智能体组成的团队。他的工作变成了:
这份工作,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有趣、更具挑战性,也创造了更高的价值。
YC 投资的一些创业公司正是押注于这一趋势:
这些曾经被认为是「无聊」的工作,在 AI 的赋能下,正在变得更有意义。AI 替我们完成了那些我们本就不想做的部分。
如果你正在思考 AI 时代的机会,无论是创业还是个人发展,Garry Tan 的分享给出了两条非常重要的建议。
第一,不要低估变革的规模和速度。
AI 引发的变革是真实且正在发生的。今天对 AI 的怀疑论,就像 1998 年的经济学家 Paul Krugman 对互联网的评论一样:
到 2005 年左右,我们就会清楚地看到,互联网对经济的影响不会比传真机更大。

这后来成了一个著名的反向预测案例。我们不应该犯同样的错误。AI 是一场堪比甚至超越互联网的平台级革命。
第二,不要陷入空想,坐等未来发生。
无论是幻想「完全自动化」,还是悲观地等待整个经济体系崩溃,然后领取「全民基本收入」(UBI),这两种心态都是消极的。
未来不是等待来的,而是被创造出来的。创造未来的许可证,从来不需要别人颁发。它就掌握在此刻那些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机会、并愿意为此下注的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