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 最近发了份报告,调研了 81,000 个 Claude 用户,想搞清楚一件事:那些后台数据里被 AI 渗透最深的职业,从业者自己怎么想。
读完最大的感觉是,这报告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某个具体数字,而是它把两套数据对上了——一边是 Claude 实际在哪些职业被用得最猛,另一边是这些职业的人自己怎么说。
结果两条线基本吻合:用得多的,人就慌;加速越猛的,心里越没底。
这印证了一个挺朴素但容易被忽略的事情:人们对自己行业的 AI 渗透程度是有直觉的,而且大致准确。
这个直觉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值得盯住的数据。历史上很多技术扩散不是这样的——要么过度恐慌,要么毫无知觉。AI 这次,至少目前,人们的感觉和实际走势咬得还挺紧。
Anthropic 有个指标叫“观测暴露度”,讲人话就是 Claude 在某个职业里参与了多少比例的任务。他们发现,这个暴露度每提高 10 个百分点,从业者觉得自己岗位受威胁的比例就增加 1.3 个百分点。暴露度前 25% 的职业,提到“怕被替代”的频率是后 25% 的三倍。
“For every 10-percentage-point increase in exposure, perceived job threat increased by 1.3 percentage points. People in the top 25% of exposure mentioned the worry three times as often as those in the bottom 25%.”
一位软件工程师在问卷里写的话,可能比任何统计都更有穿透力:
“Well like anyone who has a white collar job these days I'm 100% concerned, pretty much 24/7 concerned about losing my job eventually to A.I.”
小学老师就平静得多,因为 Claude 确实不怎么帮人上课。
比起焦虑的绝对水平,我更在意的是焦虑的结构。
报告按职业阶段做了切分——通过受访者提到“做作业”还是“做招聘决策”这类细节来推断他们处于什么阶段。结论很明确:早期职业人群表达岗位焦虑的比例远高于资深从业者。
“We found that early-career respondents were much more likely to express concern about job displacement than senior workers.”
和另一个趋势对得上,美国应届生和初级员工的招聘已经在放缓。
此处有个值得多想一步的问题。传统经济里,年轻人承受波动通常是因为他们“最后被招、最先被裁”——资历浅议价权弱。但 AI 带来的冲击可能不太一样:如果初级岗位里那些标准化程度高的任务恰好是 AI 最擅长的,那年轻人面临的不只是短期波动,而是岗位结构本身在收缩。
这种焦虑是有现实底座的,不只是一种情绪。
报告里另一个让我意外的发现是关于生产力提升的分布。
研究团队让 Claude 给每个受访者的生产力提升程度打分,1 到 7 分。结论是,整体上人们觉得自己确实效率更高了:
“Overall, people reported meaningful productivity gains on average. The mean productivity rating was 5.1, corresponding to 'substantially more productive.'”
样本有自选偏差,这点不用多争,Claude 用户本来就更可能给高分。但有意思的不是绝对值,是分布形态。
高薪职业——典型是软件开发者——给了最高分。这不意外。但同时,一些最低薪的从业者也报告了巨大的效率提升:
“Some of the lowest-paid workers describe high productivity gains as well. This included a customer service representative using 'AI to save me a lot of time with creating a response based on another one.' And in some cases, people in low-wage jobs were using AI on technical side projects. One delivery driver, for example, was using Claude to start an e-commerce business, and a landscaper was building a music application.”
这种现象让我想起发展经济学里一个老话题:技术扩散在不同人群里的路径是不对称的。高薪者用 AI,是在加速已有的技能;低收入者用 AI,是在解锁原本够不着的能力。
虽然都叫生产力提升,但一个是顺风车,一个是梯子。这两类受益者的长期命运可能完全不同。坐顺风车的人会担心车速太快把自己甩下去;爬梯子的人会担心梯子随时被抽走。焦虑的来源不一样。
法律和科学领域垫底,评分最低。一些律师的抱怨很具体:
“Some lawyers worried about AI's ability to follow precise instructions. For example: 'I have given very specific rules about what is where, how to read a legal document, what I want it to do... but it diverges every time.'”
AI 目前的能力边界在那些容错率极低、需要精确推理链条的场景里依然明显。不是所有白领工作的防御能力都一样。
我们习惯说“AI 提升效率”,但效率是个筐,什么都往里装。
如果把效率拆成四个维度:速度、范围、质量和成本。排在第一位的是范围。
“We find that the most common productivity enhancement is in scope, which was cited by 48% of users who explicitly mentioned productivity effects. 40% of users who mentioned productivity emphasized speed.”
“我一个非技术出身的人,现在成了全栈开发者”——范围的典型。
“我建了个工具,把一个融资任务从两小时压缩到 15 分钟”——速度的典型。
这个排序本身就是一个信号:AI 目前的角色更像“能力边界外扩器”,而不只是“效率加速器”。它在把一些原本需要多年训练才能完成的事,拉低到普通人可触及的水平。
如果这个趋势成立,需要被重新思考的东西不少。
很多职业的护城河是靠技能壁垒维持的,AI 如果持续削平这些壁垒,职业结构会怎么变?另外,“范围扩展”意味着技能的半衰期在缩短,今天解锁的新能力,明天可能就被 AI 再次吞并。我们现在的教育和培训体系,设计逻辑是先积累、后输出,面对的是一个技能保鲜期相对长的世界。如果保鲜期缩到三年甚至更短,这套逻辑就需要重写。
变化的主要形态不是做得更快,而是能做以前不会的。这两者的经济含义很不一样。
这是全篇最让我觉得反直觉、但细想又很在理的一个点。
研究团队把受访者自述的加速程度做成了 1 到 7 分的量表。结果是加速程度和焦虑感的关系不是线性的,是 U 型。
“We found that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peedup and perceived job threat is U-shaped. The leftmost bar shows respondents who reported that AI slowed them down. These respondents were more likely to indicate that AI posed a significant threat to their livelihoods. For the remaining respondents, perceived job threat increases consistently with the level of speedup implied by their answers.”
“This makes some economic sense: if the time required to do one's tasks is shrinking quickly, there may be more uncertainty about the future viability of the role.”
左端,觉得 AI 拖慢自己工作的人——有些创意工作者觉得 AI“太僵硬、太受限”——对岗位威胁的担忧很高。
右端,体验到最大加速效果的人,焦虑同样往上走。
中间区段反而最平静。
这个 U 型背后有经济逻辑。效率提升和可替代性在某些阈值之后会从互补变成替代关系。如果你的效率提升了 30%,你是更强的员工;但如果提升到 300%,从管理层的视角看,可能就不需要三个你了。
那些正在从 AI 中获得最大短期红利的人,恰恰最敏锐地嗅到了长期风险。所以他们又爽又怕,这不矛盾,是同一个进程的两个切面。
从更大的视角看,这其实是技术进步里一个反复出现的结构:个人的收益和整个职业群体的风险可以共存。一个纺织工人操作新机器产量翻三倍,他比同行赚得更多,但他也清楚,以前需要十个人的活现在两个人就够了。
既得利益者和潜在受害者在同一个人身上重叠,这种内在张力比“资本家和工人的对立”那种简单叙事复杂得多。
一个特别实际的问题:省出来的时间,多出来的产出,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Overall, most of these people cited benefits to themselves, through faster tasks, expanded scope, and freed-up time. But 10% of respondents who named a recipient said that employers or clients were asking for and getting more work.”
“This depended on career stage: only 60% of early-career workers indicated that they personally benefited from AI, compared to 80% of senior professionals.”
报告自己承认了一个硬伤:
“A major caveat, however, is that this survey went out to people with personal Claude accounts. A more representative picture would also include enterprise users, who may be more likely to say the value accrues to their employers.”
早期职业者只有 60% 觉得自己亲身受益于 AI,资深从业者的比例是 80%。年轻人不仅更焦虑,也更少觉得自己是 AI 的主要受益者。最有动机靠 AI 翻盘的人,反而最没从中尝到甜头。
我自己的猜测是,这可能和 AI 目前的能力特征有关。
AI 擅长“你明确知道要什么但自己做起来慢”的任务。初级员工的大量时间是花在“搞清楚到底要做什么”上的——模糊需求、隐性的上下文理解、边做边对齐。这部分 AI 目前帮不上太多忙。如果这个解释成立,那随着推理能力提升,局面可能变化。也可能不会,因为“搞清楚要什么”除了推理还有责任归属,而责任归属天然落不到 AI 头上。
这份报告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还不是焦虑本身,而是方法上的一个闭环:Anthropic 用同一个模型既做被调研的工具,又做分析工具——用 Claude 去编码受访者的职业、职业阶段、焦虑程度、生产力维度,然后把这些编码结果和后台使用数据交叉比对。跨过 8 万个样本之后,信号确实浮现出来了。
用 AI 去理解人类怎么想 AI,这个循环本身有点哲学趣味,但它也确实产出了能用的洞察。至于这种方法能不能复用、哪些地方会出问题,会是接下来值得看的东西。
剩下的问题还没有答案。这种焦虑过两年会消退,还是变成一种默认的心理背景?那些用 AI 解锁了新技能的低收入者,是个例还是劳动力市场结构变化的前兆?如果“范围扩展”而不是“速度提升”才是 AI 带来的主要变化,我们这套教育和培训体系接得住吗?
轮廓比去年清楚了一点。但只是稍微清楚了一点。
研究引用:Massenkoff, M., & Huang, S. (2026, April 22). What 81,000 people told us about the economics of AI. Anthrop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