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31日,一部没有真人演员的AI长剧《后西游记》登陆湖南卫视黄金档。首播实时收视率拿下同时段省级卫视第一,芒果超媒股价连续两个交易日涨停,两日累计涨幅约44%,市值一度暴增116.5亿元。一只由AI生成的“石猴”破石而出,标志着AI创作正式从短视频平台登堂入室,进入主流影视工业的视野。
这个标志性事件背后,是一场席卷内容生产全链条的深刻变革。当“造剧”变得像“发朋友圈”一样简单时,创作的底层逻辑正在被彻底重写。
AI创作的能力边界,在过去一年里经历了质的跨越。
视频生成领域的变化最为剧烈。2026年2月,字节即梦的Seedance 2.0上线后,Artificial Analysis的文生视频榜上,Dreamina Seedance 2.0 720p在带音频文生视频模型里排名第一;图生视频榜上同样位居第一。更关键的不是榜单名次,而是它在真实工作流中的表现:分镜之间的逻辑呈现出“导演思维”,声音和音效贴合到让人“完全产生了沉浸感,似乎已经忽略了它其实是一条AI视频”。
用户和客户对Seedance的疯抢到了“一 token 难求”的程度。品玩的评论给出了一个直观的定位:编程领域有一个这样的存在叫Claude,通用任务领域有一个叫GPT,现在视频生成领域也有了一个,就是Seedance。与此同时,OpenAI宣布Sora Web和App体验停运,API进入关闭倒计时——Sora证明了视频生成的想象力,却没有证明产品、工作流和商业化。
工具的分化也在加速。字节即梦定位于“专业生成引擎”,需要用户会写提示词才能拿到画质;腾讯系的小云雀则是“创作Agent”,用户说需求它跑全流程出片。美图“开拍”瞄准了另一个场景:通过AI帮助零基础用户一分钟生成网感口播视频,把脚本、提词器、模板风格化整合为一站式体验工作流。罗振宇公开推荐这款工具后,“视频日记”在多社交平台的参与人数超过百万。
技术门槛的消失,直接体现在价格上。
标准化AI短剧的制作报价从每分钟约5000元跌到几百元,一部原本成本30万元的微短剧,现在3万元就能完成,降幅接近90%。中长剧的压缩更为夸张——《后西游记》这样的大型项目,从原定2亿元级预算压至200万元级。一个由1名导演加4名抽卡师组成的核心团队,就能完成约14集的AI内容产出。
成本的断崖式下降释放了海量产能。2026年上半年,仅抖音端就新上线AI短剧超22.19万部,日均超过1200部。对比之下,2025年全年全国上线的真人微短剧不过3.3万部。中国网络视听协会报告显示,2026年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
市场规模同样惊人。DataEye数据显示,2026年1至5月国内AI短剧市场规模已突破220亿元,全年有望冲击400亿元,较2025年增长约138%。
产能的膨胀并不等于利润的均沾。在这个新生态中,受益者的分布远比表面数字复杂。
制作端的处境最为微妙。按照目前的分账机制,AI短剧制作方的分成比例仅为4%到7%,绝大部分利润被掌握流量入口和分发渠道的平台截留。意联科技创始人孙舒彻直言,做AI短剧的公司“已经死掉90%以上”。上半年22.19万部AI短剧中,播放量破亿的仅1055部,爆款率0.47%,以5000万播放为盈亏线,能回本的不足1.3%。
真正吃到红利的是持有海量IP的内容平台。阅文集团2026年上半年短剧及AI漫剧业务收入冲至4.3亿元,同比增长230%,上线短剧超过90部,其中46部播放量破亿,短剧爆款率达到市场平均水平的4倍。更重要的是结构变化:阅文在线阅读收入同比下降7.3%,但版权运营及其他业务收入同比增长40.3%,占总收入比重升至47.9%。用户没有走,只是从看书变成了看剧。
掌阅科技的转型更为激进。2026年上半年短剧业务收入达到11.85亿元,同比增长41%,占整体营收的比重升至66.44%。接入Seedance 2.0后,制作周期从30天压缩至5天,已量产超1000部短剧作品。
AI创作对小说平台的价值不止于直接的改编收入,更在于形成了“剧带书”的正向循环。《三千庇护》原著月订成绩一般,改成AI漫剧后全网播放超30亿,反过来把原著拉进起点畅销榜前十。《隐身侍卫》全网播放破50亿,同样带动原著二次热销。
当AI能够批量产出内容时,一个根本性的法律问题浮出水面:AI生成的东西算不算“作品”?
2026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明确人工智能生成内容被诉侵害他人著作权的,不能以“系AI生成”为由免除相关主体责任。意见强调,责任承担要与控制能力、注意义务相匹配,需综合考虑当事人在内容生成过程中发挥的作用等因素。
更早的司法实践已经划出了清晰的边界。2026年4月,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宣判了全国首例“AI短剧”侵犯著作权刑事案。被告人批量翻录1700多部AI短剧在二手平台转卖,各判有期徒刑八个月。法院的认定依据是:这批AI短剧“凝聚了人的智力劳动和创作意志,具有独创性”。
办案检察官的表述更为直白:“AIGC作品不一定都享有著作权,核心是人在整个创作活动中智慧投入的占比。”
这个标准在更早的判例中已经成型。2023年北京互联网法院的AI文生图案中,原告反复调提示词、调参数、筛图,法院认定AI内容算作品;而2025年张家港蝴蝶椅案中,原告公开了提示词,庭审当场复现却做不出同一张椅子,法院判定“不算作品,不受保护”。三个案子,一个标准:有人主导、有过程记录的AI内容是作品;一键生成、连自己都复现不了的,不是。
音乐产业的版权争议同样激烈。2026年7月,德国慕尼黑地区法院就GEMA诉Suno AI案作出一审判决,认定Suno在模型训练、模型存储及生成内容等多个环节侵犯了音乐作品著作权。腾讯音乐总法律顾问指出,AI技术彻底拉低了侵权门槛,催生“洗歌、盗歌、蹭歌”三类高频侵权行为泛滥成灾。
在技术狂欢的喧嚣中,一个朴素的事实正在被重新确认。
知乎上一位深度测试Seedance 2.0的创作者写下了这样的思考:“展望2026年的AI内容产出,技术已经如此低门槛且强大,作品之间比拼的不再是一致性和技术力,而是故事本身,创作故事的首要前提就是要大量的积累和体验。”
招商证券的研报给出了相似判断:吸引观众的最核心因素还是剧本和剧情,AI短剧因为将更多成本用于打磨剧本和剧情,随着内容质量提高,近期受欢迎在情理之中。财信证券则指出,大量同质化内容进入市场后,作品播放表现明显分化,粗放的生产模式难以维持竞争优势,行业竞争将更多取决于优质内容和发行效率的提升。
Seedance 2.0刷屏时,有人惊叹于它“甚至设计的比人类还要优秀”的分镜能力。但真正决定一部作品能否被看见的,仍然是那个古老的问题:这个故事值得被讲述吗?
AI创作的能力越强,这个问题就越无法回避。当每个人都能在几分钟内生成一部剧、一首歌、一支广告片时,稀缺的从来不是产能,而是值得被创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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