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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学家的中国西南探险

▲《纸路:植物学家的中国西南探险》,穆尔克 著,李晋 译

[前记:从18世纪起,来自中国西南和岭南地区的植物种子、标本和花卉,经由传教士、探险者和植物学家之手,远渡重洋,流向欧洲。傅礼士和洛克是这一博物学事业晚期最富成果的植物学家。从1906年到1950年,他们在中国西南的考察横跨了20世纪前半期。一些无名的植物学家同样参与了这段历史。他们的名字从未出现在帝国的知识档案中。为傅礼士和洛克采集植物、制作标本和撰写报告的,是生活在玉龙雪山脚下的两代纳西人。是他们,构筑了植物分类学的末端。]

赵成章展开一张纸。这是一种特殊的纸,大而透光,购自缅甸。这项生意离不开纸。每次出城时,他的骡队里总有一头骡满载着纸。这种纸粗糙、吸水性强,原料是山腰下成簇生长的箭竹,省内的每个市集都有成捆出售的这种纸。当他结束数周或数月的苦旅返城时,身后的骡队满载着整齐的、用板条压实的纸包,每页纸中都夹有一份植物标本:绿绒蒿属、茜草属、报春花属、龙胆属、委陵菜属、杜鹃花属。他把包好的植物堆在院子里,压上石头。随后几天,他逐一打开折压出皱的纸,凭感觉尽量调整标本的留白和比例,再把它们重新折入光滑的信纸中。这种信纸不属于本地市集:它们要通过铁路、货船和牛车先从仰光运到中缅边境的八莫,再用骡队通过漫长的边路运抵这座边贸小城——腾越(今腾冲)。他用印有编号和雇主傅老爷英文名字的纸签标注每份标本。这些纸签是爱丁堡寄来的,傅老爷自己的雇主就住在那里。他把所有标本按每包一百份打包,用当地绑草鞋的带子系紧,再裹上黄色的、仰光进口的英国油纸。他把这些包裹放入专门打制的木箱,他手下有个不错的木匠。他会把这些木箱发往八莫,每头骡子挂两箱。

还有其他种类的纸参与其中。他在打包标本前,每份都要与老傅商量,后者会做笔记,其笔记写满了他从仰光运来的一捆又一捆信纸。再早些年,老傅从爱丁堡拖来他旅行时记录的笔记本。不过最近这些日子,他主要待在腾越,坐等植物上门。在每天做账时,赵成章自己则用一种普通的白纸,这种纸在腾越市集或丽江就可以买到,丽江离这里有一个月的脚程。老傅写信时也用这种纸做草稿,不过他要再誊写到进口的信纸上。他还需要相当数量的相纸,而且总是不够:他有很多信件都是焦急地催促雇主再多寄些相纸。即使是这种纸,刺鼻、光滑,也是由植物做的——它们是大地的片片肌理,被碾碎、浸泡、过滤、压实。

在家乡,赵成章看过年迈的东巴如何煮泡、打浆、抄造树皮,制成一片片厚实、耐磨的东巴纸,在上面抄写经书。他知道,这些经书中有很多都用一长串的地名描绘旅途,这些地名一直延展到这座边城,和再往北跋涉数周才到达的高山。他曾带着伙伴们探索过那些山脉,历尽辛苦。在他目睹过无数次的葬礼里,东巴们会沿着一条长长的、绘制出的纸路移动手中的泥偶,这幅狭长的地图会深入北部的这些山脉。

这是1925年。他从1906年起就一直在做这件事。他徒步,采集标本,记忆植物的特征——花瓣数量,叶片形状,毛被类型,苞片或叶片上的鳞片。他思考在哪儿能够找到他还不知道的新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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