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区升5A，孩子不上学：一区TOP期刊算的一笔账

疯狂学习GIS

发布于 2026-06-03 20:20:11

文章被收录于专栏：疯狂学习GIS疯狂学习GIS

发展旅游业，让家乡富裕起来！

把景区申报5A，几乎是每一个有旅游资源的地区的梦想。5A是金字招牌，游客蜂拥而至，餐馆民宿纪念品店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就业岗位和居民收入跟着涨。谁会反对？

2025年11月，一篇发表在 Journal of Urban Economics 上的论文则给出了另一个视角：旅游业发展确实带来了经济红利，但同时也显著降低了当地青少年的高中入学率。

景区升5A，孩子们反而不上学了。

5A金字招牌，含金量几何

咱们的旅游景区评级体系分为1A到5A五个等级，但不同等级之间的差距远不止"差一颗星"那么简单。

论文中的数据清楚地展示了这一点：5A级景区在游客接待量和旅游收入上，远远甩开4A和3A景区，差距达到数倍甚至数十倍。5A评级带来的变化是质变：从"地方小景点"变成"全国旅游目的地"。

不同等级景区的游客数量与旅游收入对比

那么，一个县拿到5A评级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研究者利用2007至2015年间中国各地设立5A级景区这一准自然实验，采用双重差分（DID）框架评估了旅游扩张的经济效应。5A景区设立后，当地人均旅游收入上升了约56%，游客数量增加约31%。餐饮、零售、住宿等低技能服务业的新增企业数显著增长，制造业和农业部门则无明显变化。平均工资涨幅约30%。

旅游发展与工资水平的事件研究图（平行趋势检验与动态效应）

事件研究的估计结果很关键。5A景区设立之前，处理组与对照组在旅游收入和工资水平上并无显著差异，平行趋势假设成立；5A评级获批之后，处理组的旅游收入和工资才开始显著高于对照组。经济效应确实是5A评级带来的，不是预存趋势。

对于一个县城来说，这几乎是一夜之间从"穷山僻壤"变成"旅游名镇"。旅游业门槛低、岗位多，对欠发达地区的就业拉动立竿见影，因此各地多积极申报5A，执行"旅游兴县"的发展路径。

但接下来看到的数据，说了另一件事。

高中入学率下降了3.5个百分点

核心发现：在17岁之前经历旅游扩张的青少年，高中入学率平均下降了3.5个百分点。3.5个百分点听起来不算多，但相对于样本均值49.9%来说，约7%的降幅。每100个本该上高中的孩子里，有7个因为家乡旅游业的发展而选择了不读书。

事件研究进一步确认了时间窗口：暴露年龄在16岁及以下时，高中入学率显著下降；17岁及以上者则无显著影响。论文还用了Sun and Abraham（2021）和Borusyak et al.（2024）提出的最新事件研究估计方法来处理异质性处理效应问题，结果与基准模型高度一致。核心发现是稳健的因果效应，并非统计方法的副产品。

高中入学率的事件研究图（Panel A：双向固定效应；Panel B：Sun & Abraham及Borusyak et al.估计量）

看事件研究图就很直观：5A景区设立之前，处理组和对照组的高中入学率趋势高度平行；5A评级获批后，处理组的入学率开始显著下滑。越早暴露于旅游扩张，入学率下降越大。效应确实发生在初中升高中的那个年龄。孩子还小的时候，家乡突然多了很多"能赚钱"的低门槛工作，而上高中意味着三年不挣钱还要花钱，这笔账，在15岁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心里，会怎么算？

异质性分析更让人揪心。来自低学历家庭的孩子受冲击最大，父母受过高等教育的群体几乎不受影响；父母务农或失业的家庭，教育下降幅度显著更强；经济落后县份也显著更强；城市化水平较高、教育资源充足的地区则几乎不受影响。男性受到的影响略大于女性，这可能跟低技能劳动力市场的性别结构有关，旅游业提供的大量岗位（餐饮、搬运、保安等）更偏向男性劳动者，对男童的教育机会成本冲击更大。

旅游业发展对教育的挤出效应，精准地落在了那些本就最脆弱的孩子身上。

不是学校变少了，是孩子不想去了

到底是什么机制在起作用？研究者检验了三种解释。

第一种，机会成本。旅游业发展提高了低技能岗位的即时吸引力，年轻人更倾向于"现在就去端盘子"，而不是"再读三年书以后再说"。论文的一项关键异质性分析直接验证了这一点：在旅游业工资相对于制造业工资更高的地区，高中入学率下降幅度显著更大；在教育回报率更低的地区，降幅同样更大。Figure 7展示了这一梯度关系，当旅游业的即时收益足够诱人、教育的长期回报又不够明确时，"辍学打工"就从一个荒谬的选项变成了一个理性的选择。

不同相对工资水平与教育回报地区的旅游扩张对高中入学率的异质性效应

道理很朴素：当一个15岁的孩子发现家乡的餐馆和民宿正在大量招人，月工资可能比他父母种一年地还多时，"读不读书"就不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选择题。论文还进一步发现，旅游扩张对工资的提升集中在低技能服务业，对高技能服务业的工资影响微乎其微，吸引青少年离开课堂的，正是那些不需要学历的岗位。

第二种，家庭教育投资。利用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2010至2020年的数据，研究者发现旅游扩张显著降低了父母对子女的教育期望，父母预期子女下学期的成绩从平均91分降至约90分以下，绝对值变化看似不大，但统计上显著。更关键的是，父母的教育支出和辅导时间显著减少，面试官评估的"家长教育参与度"也明显下降。子女的学习成绩随之恶化，数学和语文成绩均显著降低，进入重点班的概率下降，独立完成作业的习惯也变差了。这条路径更让人不安：父母在算完"旅游经济账"之后，主动降低了对子女教育的投入。家门口就能找到收入不低的活计，"读书改变命运"这个信念就动摇了，倒不一定错，但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第三种，公共教育供给。研究者检验了5A景区设立后当地收支和教育资源供给，发现虽然地方收入有所增加，但学校数量和教师数量均未显著变化。旅游收入没有反哺到教育体系中，但教育经费也没有被压缩。教育的萎缩完全来自需求端：学校还在，孩子不想去了，父母也不那么坚持让他们去了。

两条机制合在一起，旅游业创造的大量低门槛就业机会，从个体层面和家庭层面同时削弱了继续接受教育的动机。经济数据一片大好，人力资本却在悄悄流失。

"旅游兴县"的另一侧

这项研究揭示的，远远超出"景区升5A→教育下降"这一条因果链。它指向一个关于发展路径选择的深层问题。

旅游业之所以对欠发达地区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恰恰是因为它见效快、门槛低。但这种"低门槛"本身也有一定局限：它为低技能劳动力提供了即时回报，同时也削弱了他们投资人力资本的动力。短期看，就业和收入都在增长，肯定是极好的；而长期看，一个缺乏高中以上学历劳动力的县，很难在任何需要专业技能的产业中建立竞争力。旅游业创造的是低技能岗位，这些岗位恰恰在鼓励年轻人跳过技能培养直接进入市场。

此外，5A景区的申报和评定主要考量旅游资源和基础设施，从交通通达度到游客满意度，从环境保护到安全设施，标准详尽而严格，但暂时几乎没有对当地教育和人力资本的影响评估。当一个县投入大量资源争创5A时，教育是否被纳入了考量？旅游收入中有多少回流到了教育体系中？研究者提出的建议也很明确：通过职业培训、奖学金和教育再投资，使旅游收益反哺教育。

论文也指出了研究的局限：由于数据限制和5A评级相对较近的时间跨度，无法追踪那些早期进入旅游业的个体在更长生命周期中的职业发展和收入轨迹。有些人或许通过经营民宿、开发特色旅游服务获得了远超打工的收入，旅游业并非只会制造低技能陷阱，它也创造创业机会。

但这些创业机会需要的是资本、眼光和经营能力，恰恰是低学历家庭最缺乏的东西。能抓住创业红利的，往往是本来就更有资源的人；而那些因为"端盘子比读书划算"而辍学的孩子，大概率不会是民宿老板，只是端盘子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