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 AI 圈,Scaling Law 几乎被奉为真理:模型越大,性能越强。但这个“强”是有代价的。动辄数千亿参数的模型,不仅让推理成本(VRAM、延迟)变成天文数字,更让环境足迹和能源消耗成为不可忽视的问题。

长期以来,研究者们一直盯着 Transformer 结构中那个最“臃肿”的部分——前馈网络(FFN)。在现代 LLM 中,FFN 占据了超过三分之二的参数量和 80% 以上的计算量。

有趣的是,生物大脑其实非常“省电”,只有一小部分神经元在特定时刻活跃。大模型其实也具备这种潜力:在采用 ReLU 激活函数的模型中,对于任何给定的输入,其实只有极少数神经元会被激活。

这就引出了一个困扰工业界多年的“稀疏悖论”:既然理论上大部分计算是 0,为什么在 GPU 上跑稀疏算子反而比密集算子更慢?
近日,Sakana AI 与 NVIDIA 发布的最新研究《Sparser, Faster, Lighter Transformer Language Models》正式正面硬刚这一难题。
他们不仅证明了模型可以达到 99% 以上的稀疏度且性能无损,更从底层 CUDA 内核层面设计了一套名为 TwELL 的新格式,真正把理论上的“稀疏”变成了实打实的“加速”。

要理解这项创新的价值,得先看懂老办法错在哪。
GPU 的核心优势是极致的并行计算,它是为矩阵乘法(GEMM)这种规整、密集的活儿设计的。传统的稀疏格式(如 ELLPACK)在处理稀疏矩阵时,需要记录非零元素的索引和位置。

“由于硬件和软件栈已针对密集计算模式进行了重度优化,异构工作负载以及物化和管理稀疏索引带来的开销,一直是阻碍通用计算节省的关键挑战。”
在 gated FFN(如 Llama 采用的结构)中,稀疏模式是由 Gate 层的激活值决定的。如果想用传统稀疏算子,你得先跑一遍 Gate,数出哪些是非零的,重新排列索引,然后再跑后续的矩阵乘法。这个“重新排列”的过程(转换开销)往往比省下来的计算时间还要长。换句话说,GPU 在等待指令和搬运零散数据上浪费了太多生命。

为了打破这个悖论,作者提出了 TwELL(Tile-wise ELLPACK)。

这是一个非常精妙的工程改进。既然 GPU 喜欢按“磁贴”(Tile)来处理任务,那我们就把稀疏化也限制在磁贴内部。TwELL 不再试图对整个矩阵进行全局的压缩和索引重排,而是在每个磁贴内部独立地进行非零元素的收集。
这种设计的核心优势在于算子融合(Operator Fusion):

• 它允许在执行 Gate 矩阵乘法的同一个 CUDA Kernel 的末尾(Epilogue),直接物化成 TwELL 格式。
• 无需全局同步,无需中间内存读写。
• 后续的 Up 投影和 Down 投影算子可以被融合进同一个流水线,直接读取这些局部对齐的稀疏数据。
更直白地说,TwELL 就像是在生产线上直接把零件分类装好了,而不是等产品全部生产完再停掉流水线去分拣。这种“磁贴级”的局部操作,完美契合了现代 NVIDIA GPU 的硬件特性。
除了推理侧的 TwELL 融合算子,论文在训练侧也祭出了大招。
大模型训练时,显存(VRAM)是最大的瓶颈。中间层激活值如果不压缩,会占据巨量空间。但稀疏训练有一个巨大的坑:非均匀性。有些 Token 可能会激活 500 个神经元,有些可能只激活 5 个。如果你按 500 个的空间来预留,那就没省下内存;如果你按平均值预留,那激活多的 Token 就会产生溢出。
作者设计了一种 Hybrid(混合)格式 来解决这个问题:

• 大部分符合稀疏规律的行被存储在紧凑的稀疏矩阵中。
• 极少数激活异常高的“长尾”行则被导向一个密集的备份缓冲区。
• 这种方案既利用了 Tensor Core 的密集计算能力处理“重活”,又利用了定制的稀疏内核处理“轻活”,实现了内存与速度的双赢。
作者通过 正则化来诱导模型产生稀疏性。实验结果令人振奋:

从数据中我们可以看到几个核心结论:
1. 规模效应:模型越大,稀疏化的收益越明显。2B 模型的推理速度提升了 20.5%,训练速度提升了 21.9%。
2. 内存极简:1B 模型的训练峰值内存从 44.5GB 降至 33.1GB,降幅达 25.5%。

3. 性能保真:在引入轻微 正则化后,模型的平均任务准确率几乎没有下降(例如 1B 模型从 44.6% 反而微升至 44.7%)。
“我们提供了一项关于 LLM 稀疏性的定量研究,证明简单的 正则化可以诱导超过 99% 的稀疏度,且对下游性能的影响微乎其微。”
这意味着,我们不仅可以让模型跑得更快,还能在更便宜、显存更小的显卡(如 RTX 6000)上训练原本跑不动的模型。
有趣的是,论文还揭示了 LLM 到底在什么地方变得稀疏。
作者发现,稀疏度与输入的信息熵高度相关。对于那些高度可预测的 Token(比如网址中的 doi、gov,或者常见的缩写),模型分配的激活神经元极少。而对于那些携带关键上下文信息的词(比如特定的地点 Vermont、复杂的化学名词 formaldehyde),模型的激活程度显著增加。

此外,序列位置也有影响。序列开头的前几个 Token 往往需要最多的神经元来建立上下文,随着序列增长,稀疏度会呈指数级上升。这证明了稀疏 LLM 实际上学会了动态分配计算资源,把算力花在刀刃上。
当然,这项技术并非没有代价。目前这套内核高度针对 NVIDIA 的 Hopper 架构(如 H100) 进行了优化,特别是利用了 Tensor Memory Accelerator (TMA) 等新特性。这意味着在旧硬件或非 NVIDIA 硬件上,收益可能打折扣。此外, 正则化系数的选择需要精细调优,过高的正则化会导致“死神经元”问题。

但瑕不掩瑜,Sakana AI 和 NVIDIA 的这项工作为我们指明了一个方向:大模型的未来不一定是无止境的堆砌算力,而是走向更精细化的计算分配。
通过开源这些代码和内核,作者希望稀疏性能够成为现代基础模型设计的一个新维度。当我们可以用更少的能量、更小的内存、更快的速度跑出同样的效果时,Scaling Law 才算真正进化到了下一个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