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读到钉钉内部流传的一篇文章——《置身钉内》,标题致敬了兰小欢的《置身事内》。
文章讲的是钉钉人在AI转型浪潮中的迷茫、挣扎和反思。读完之后,我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别人的故事有多震撼,而是因为——太像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我自己的工位上长出来的。
我也想写一篇。不写钉钉,写我自己。写我们这些被AI浪潮裹挟的普通打工人,那些荒诞又真实的日常。
于是有了这篇《置身AI内》。

公司从上到下都在推AI。这本身没问题,AI确实是生产力工具的一次巨大飞跃。
但问题出在"怎么推"上。
我们公司的做法是:每个人的AI使用情况要量化考核。具体来说,要看这几个指标:
你品,你细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程序员的价值,正在被简化为几个数字。不是你解决了多复杂的问题,不是你的代码质量有多高,而是你消耗了多少token。
我见过有人为了刷token数,把一个简单的函数反复让AI重写十遍。我见过有人把AI生成的冗余代码直接提交,因为"行数多好看"。我甚至见过有人开着AI对话窗口挂机,就为了凑那个消耗量。
当KPI变成了一场数字游戏,所有人都在优化指标,没有人在优化产品。
这让我想起了Goodhart定律:当一个指标变成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指标。
Token消耗量能衡量一个工程师的AI运用能力吗?代码行数能代表产出质量吗?需求个数能反映解决问题的深度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但没人敢说。因为这是从上到下贯彻的"战略"。
这是我最想吐槽的一点。
AI不是号称提效吗?GitHub Copilot、Claude Code、各种Agent,确实能帮你更快地写代码、更快地查资料、更快地生成文档。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我比以前更忙了。
以前,一天能做完的需求就做完,做不完就排到明天。节奏是人的节奏。
现在,因为"你有AI了嘛",需求排期被压缩了。以前三天的活,现在一天半。以前一个迭代做5个需求,现在要做8个。以前不用加班,现在天天加班。

效率提升的红利,没有一分钱给到打工人,全部被转化成了更多的需求、更紧的排期、更高的KPI。
这不是AI的问题,是管理层的问题。
他们把AI当成了一台永动机:既然你效率提升了50%,那就多干50%的活。至于你是不是能准时下班、是不是有时间学习和思考、是不是还保持着对代码的热爱——这些不在考核范围内。
工具的进步应该让人活得更从容,而不是让人跑得更快。
我常常在加班的时候想:AI到底帮了谁?帮了公司的报表,帮了管理层的PPT,帮了投资人看到了"AI落地"的数据。
唯独没有帮到坐在工位上的你我。
还有一个让我特别难受的现象:项目为了智能体而智能体。
什么意思呢?
公司要求每个团队都要有AI落地的成果。不管你做的是什么业务,不管你的场景适不适合,反正必须得用上Agent、RAG、大模型。
于是魔幻的事情出现了——
一个原本用if-else就能解决的规则引擎,被包装成了"智能决策Agent"。一个简单的数据查询接口,套上了向量检索和RAG,美其名曰"智能知识库"。一个内部的审批流程,硬生生接入了大模型做"智能审批",结果审批速度反而比原来慢了。
技术选型不是看场景适不适合,而是看PPT上能不能写"AI赋能"四个字。
更讽刺的是,这些所谓的"AI项目"做完之后,没有人真正在用。用户还是用回了老系统,因为老系统更快、更稳定、更可预期。但在汇报材料里,这些项目是"AI落地的标杆案例"。
我不反对探索AI的可能性。我反对的是把探索变成政治任务,把技术变成表演。
真正好的AI落地,应该是润物细无声的——用户甚至不知道背后有AI,但就是觉得好用了。而不是反过来,为了让别人知道"我们用了AI",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
这个观点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因为说出来显得有点"老派"。但我还是想说。
AI时代之前,我们对技术原理是有执念的。
遇到一个Bug,你会花半天时间去翻源码、读文档、画调用链,搞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理解了原理之后,那种"通透感"是一种真实的快乐。你会觉得自己和这个系统之间建立了某种深层的连接——你不只是在用它,你是真正懂它的。
一个新框架出来,你会花一个周末去读它的设计文档,看它的核心数据结构,琢磨它为什么要这样设计而不是那样设计。你甚至会去翻它的commit历史,看看作者是怎么一步步迭代到现在这个版本的。
现在呢?
遇到一个Bug,第一反应是扔给AI:"帮我看看这段代码为什么报错。"AI给了一个修复方案,改了,跑通了,下一个需求。至于这个Bug的根因是什么、背后反映了什么设计缺陷、下次怎么避免——没时间想了,排期不等人。
一个新技术出来,不再是去读论文、啃文档,而是问AI:"用三句话总结一下这个技术的核心思想。"三句话看完,感觉自己"懂了"。但真的懂了吗?
我们正在用AI的速度,换掉自己的深度。
以前是"我不理解的东西让我焦虑",现在是"我不需要理解也能交差"。
这种变化很微妙,但日积月累,影响是巨大的。你会发现自己越来越没有耐心——没耐心读一篇长文,没耐心调试一个复杂问题,没耐心去理解一个系统的全貌。因为AI随时可以给你一个"差不多"的答案,而这个"差不多"在大多数时候够用了。
但工程师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给出"差不多"的答案。而是在关键时刻,能给出精确的答案。
这种精确,来自于长期的、痛苦的、慢吞吞的深度思考。AI替不了你。
写到这里,我发现这篇文章的底色其实是不适应。
不适应把工具崇拜变成管理手段。不适应用token数衡量工程师价值。不适应效率提升换来的是更多的加班而不是更多的自由。不适应每个项目都必须贴上AI标签才能立项。不适应所有人都在赶路,没有人在思考。
我不确定是我的问题还是公司的问题。也许都有。
也许我太理想主义了——我始终觉得技术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人服务于技术的KPI。我始终觉得效率的提升应该让大家过得更好,而不是被填进更密的排期表。我始终觉得一个工程师的价值不应该被几个数字定义。我始终觉得"慢下来想清楚"比"快速交付"更重要。
但现实是,理想主义在职场里是一种奢侈品。
我不想把这篇文章写成一篇控诉书。AI是好东西,这一点毋庸置疑。它正在深刻地改变我们的工作方式,未来还会改变更多。
但任何技术的落地,最终都要回答一个问题:技术是为了让人过得更好,还是让人过得更累?
如果AI提效的终点是让每个人都变成永不停歇的螺丝钉,如果AI的速度让我们永远失去了深度思考的耐心,那这种"提效"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置身事内》讲的是理解中国经济运行的逻辑。《置身钉内》讲的是理解一家公司转型的阵痛。而我这篇《置身AI内》,讲的不过是一个普通技术人在AI浪潮里的真实体感。
没有答案,只有困惑。但至少,困惑是真实的。
你的公司也在推AI吗?你也有类似的体感吗?评论区聊聊。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