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象一台机器:给它看一张图,它能猜出你大脑此刻的神经活动大概长什么样;反过来,只给它一段你的fMRI 信号,它能把你当时看到的画面和心里想到的那句话,都还原出来。这不是科幻电影桥段,而是刚刚发表在ICML 2026 上的一项工作——BrainJanus——正在做的事情。

论文链接:https://arxiv.org/pdf/2606.30319
它来自天津大学、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和香港中文大学的联合团队,核心目标只有一句话:把大脑信号、视觉图像和自然语言,塞进同一张离散词表里,用一个自回归模型同时搞定“编码”和“解码”。

理解大脑和外部世界的关系,通常分两条路。脑编码研究“外界刺激如何变成神经活动”,输入一张图,预测大脑会怎么反应;脑解码反过来,从神经信号里还原出你看到的画面或想到的文字。过去几年里,MindEye2、UMBRAE、MindLLM 等工作在各自的任务上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但它们几乎都遵循同一套老路子:先用CLIP 之类的预训练模型把脑信号对齐到视觉特征,再接一个扩散模型或语言模型把内容“画”出来或“写”出来。
问题在于,编码和解码被当成了两个互不相干的任务,各自依赖庞大的外部先验,却没有真正学习脑信号里那份可以双向流通的语义。

论文提出这项工作的出发点,来自一条神经科学观察:人脑的语义系统并非按模态分区,而是像一张连续的地图,从处理边缘、颜色的低级视觉皮层,一路铺展到抽象概念的高级语义区(Huth et al., 2016)。一次看图,既会激活视觉响应,也会同步唤起相应的语言和语义联想。既然大脑本身就是一个多模态整合系统,那模型是不是也该用统一的方式去建模它,而不是给每个任务单独搭一条流水线?

BrainJanus 正是沿着这个思路,把脑、视觉、语言三种模态映射进同一个共享的Omni 空间。
要把连续的神经信号塞进一个跟文字、图像共用的词表,第一步是把它离散化。团队从零训练了一个Unified Brain Tokenizer:本质是一个VQ-VAE,把连续的fMRI 信号压缩128 倍,量化进一个大小为128 的编码本、嵌入维度为32。

压缩过程不只是降维,论文的消融实验显示它同时还起到了滤波作用,能过滤掉高频噪声;但编码本再往大调(超过128 到256)收益就很有限了——压缩率越低固然重建越准,但 token 序列也越长,自回归生成的难度随之上升,这是一组需要权衡的取舍。

视觉这边复用了现成的图像 tokenizer(Sun et al., 2024),文本复用了Janus-Pro 的分词器。三路 token 拼进同一条序列后,剩下的事就交给一个 Transformer。
BrainJanus 的骨干是一个基于Janus-7B 初始化的自回归Transformer(隐藏维度4096),用LoRA 做参数高效微调。训练阶段把四个任务混合在一起联合训练:image-to-brain、text-to-brain 两个编码任务,以及brain-to-image、brain-to-text 两个解码任务。因为所有模态都活在同一个 token 空间里,模型不需要为每个任务切换架构,只是把上下文换成不同模态的 token,靠 next-token prediction 一以贯之。

实验基于Natural Scenes Dataset(NSD):8 名受试者观看COCO 图像时采集的7T fMRI 数据,团队选取完成全部实验的4 名受试者做评估,每人9000 张训练图、1000 张共享测试图。团队还发现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以往研究普遍拿原始COCO 描述当作“标准答案”,但这些描述往往过短、细节稀薄。于是他们用Qwen3-VL-235B-A22B-Instruct 为7.3 万张图片重新生成了更详细的描述,并用CLIP 相似度分布证明这批新描述与图片的语义对齐程度明显更高——这为后续的脑到文字评估提供了一把更严格的尺子。
在这把更严格的尺子下,BrainJanus 的脑到文字解码把BERTScore 刷到38.12、CLIP 分数刷到96.2%,比此前最强的UMBRAE 分别高出7.21 分和1.5 个百分点。脑到图像方向,BrainJanus 是目前唯一一个用纯自回归、不依赖扩散模型的方案,CLIP 语义相似度做到了94.4%,同类最高;不过在像素级的PixCorr、SSIM 上,它还是不敌MindEye2 这类扩散管线,说明扩散模型在细粒度纹理还原上仍有优势。

更有意思的是一个“顺带证明”:只用脑到文字数据训练出的模型,在脑到图像任务上做零样本推理,居然也能生成语义合理的画面——反之亦然。这说明统一训练学到的不是任务专用的捷径,而是能跨任务迁移的通用表征。

脑编码(从图像预测脑活动)这个方向,论文做了一件很扎实的“打假”工作。作者设计了一个刻意荒谬的基线——Padding Hacking:不学习任何真实的神经映射,只是把图像的视觉特征直接补零、塞进跟体素数量一样长的向量里,解码时再原样取出来。这个完全没有生物学意义的操作,却在所有主流的语义评估指标上都拿到了接近满分的成绩。

这暴露了一个尴尬的事实:如果编码模型的训练直接对齐预训练视觉特征,现有的“编码—解码”评估协议根本无法分辨模型是真的学会了神经映射,还是单纯把答案偷渡了一遍。为此,BrainJanus 在编码任务上坚持只用交叉熵损失训练,拒绝直接对齐预训练视觉特征,在这个更干净的设定下,其Inception 相似度、CLIP 图文相似度等指标依然全面超过线性回归和普通Transformer 基线。
论文还顺手回答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脑编码到底能做到多准?团队统计了同一刺激重复三次试验之间的体素响应差异,发现即便是同一个人看同一张图三次,神经响应本身也存在不小的波动——由此估出的经验噪声下限约为MSE ≈ 0.55,余弦相似度与皮尔逊相关系数的理论上限都低于0.65。换句话说,这是生物学变异性本身画出的一条天花板,任何编码模型都不可能突破它。

作者也坦诚地列出了边界。BrainJanus 目前只处理视觉皮层的fMRI 信号,而非全脑活动;它依赖强大的生成先验,这意味着模型有时可能为了画面质量而牺牲生物学上的严格真实性,产生“幻觉”;此外,高昂的计算成本,以及在更多神经模态(如EEG、MEG)和更广泛受试者群体上的鲁棒性,都还是未解之题。

BrainJanus 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也许不只是几个指标的领先,而是提出了一种更朴素的建模哲学:与其给每个任务造一条专属流水线,不如先把所有模态放进同一张词表,再让一个模型自己去学习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脑机接口研究里那些反复被验证的“作弊漏洞”和“生物学噪声下限”,也提醒我们:在急着比拼分数之前,先问一句这个分数到底测量的是什么,往往更重要。
大模型的竞争,正在从“会不会生成文字”,转向“能不能理解真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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