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你让自己的 AI 助理去办一件事——跨好几家供应商订一趟行程、帮你谈退款、还得卡在预算之内。它没法独自搞定,于是临时"招募"了几个专长不同的智能体:一个做行程规划、一个盯价格、一个查合规、一个负责付款。遇到敏感操作,它停下来找你确认。行程结束后,它和各个服务商对账,开出一张张可审计的收据。
听上去像科幻,但这件事和"一家由 AI 运营的公司"、"一个 AI 科研团队租 GPU 跑实验"共享同一种结构:智能体、人、工具、服务、公司、机构,都变成了一张不断生长的图里的节点。它们彼此委派权限、组队协作、交换价值、执行策略,并留下证据。

来自 FoundationAgents、蒙特利尔大学与 Mila、DeepWisdom、港科大(广州)等机构的一篇新论文《Foundation Protocol: A Coordination Layer for Agentic Society》提出了一个清醒的判断:当智能体走到这一步,真正卡住我们的,已经不是单个模型够不够强,而是它们之间"怎么协调"。
早期的智能体,不过是几个 API 之上薄薄一层自然语言外壳。但更有野心的系统,把它当成一个"长期运营者":会规划、会协调、会谈判,跨越多个服务持续行动,每个决定都带着财务、运营和声誉上的后果。

这件事改变了"协议"的含义。论文强调了一个关键判断:在智能体系统里,通信往往就是执行。一条消息可能触发代码运行、资源消耗、付款、授权委派,甚至策略变更。当一个智能体持有长期凭证、会下载第三方代码、还要处理不可信内容时,"沟通"和"动手"之间的边界变得极薄——微软的安全团队甚至把这类自托管运行时,直接称作"带着持久权限的不可信代码执行"。
于是协议层不再只是"集成的便利"。它成了系统的安全边界——身份在这里登记,权限在这里委派,证据在这里留存,问责也在这里发生。
今天其实已经有不少协议,各自盖住了智能体交互的一块拼图:MCP 管模型怎么调工具,A2A 管智能体之间怎么协作任务,A2UI 管对用户界面的可控委派,DIDComm 提供基于 DID 的安全消息,ANP 强调开放网络里的发现与协商,UCP 则瞄准自治参与者之间的商业交易。

每一个都解决了一个真实的边界问题。但论文指出:一个"智能体社会"不会乖乖待在这些边界内。一条完整的工作流,可能同时需要调工具、委派智能体、控制界面、验证身份、付款、执行策略、留下审计——全发生在同一条行动链上。
碎片化的代价就在这里。当每个协议都自带一套身份、会话状态、授权、轨迹和证据,集成就不再是加几个适配器那么简单:语义会在层与层之间漂移,溯源会在协议边界断裂,监管沦为日志、收据、访问规则和 prompt 片段拼凑出的补丁。

更糟的是,它逼出一个"虚假的二选一":要么走向垂直整合,让少数几个平台从头到尾垄断身份、策略、路由、记忆和结算;要么靠临时拼凑撑起开放网络,却脆弱、难审计、难防滥用。论文认为,一个好的"地基层"应该让人绕开这道选择题。
Foundation Protocol(下称 FP)给出的答案是:做一个图原生(graph-native)的协调层。
它的世界观很统一——实体(Entity)是节点;关系、成员关系、会话是边;交互是图上的活动;而策略、溯源、审计,则是治理这些活动所需的证据。智能体、工具、资源、人、机构、组织,全部被当成"可寻址的实体",塞进同一张图。
FP 刻意把核心词汇压到极小。论文提出,整个协议只用七个名词,就能描述任何一次交互:Entity(实体)、Session(会话)、Activity(活动)、Envelope(信封)、Event(事件)、Receipt/Settlement(收据/结算)、Provenance(溯源)。它足够通用——工具调用、多智能体协作、组织流程、商业交易都能表达;又足够小,能在上层模式不断演化时保持稳定。

它还反复强调一个工程取向:渐进式披露(progressive disclosure)。两个实体初次打交道,默认只交换最精简的元数据——名字、用途、几个风险标签、定价线索——等到选定或授权之后,才按需取回完整 schema。这是为了对抗当下那种"把一大坨工具描述整段塞进模型上下文"的浪费。
而且 FP 的目标不是取代上面那些协议,而是去包裹和桥接它们:让一个现成的 MCP 服务,不改一行代码,就变成 FP 图里一个可寻址、带身份、受访问控制的实体。
FP 的架构被切成四个平面,外加一个配置与 Profile 平面:

四个平面之外,"会变的部分"被收进 Profile(绑定具体传输与身份)、扩展(新增事件类型)和桥接(接入既有生态)。核心保持小而稳——这正是 FP 想成为"基础设施"而非"又一个应用框架"的关键。
论文用一个很具体的例子,把四个平面全部点亮:一位人类创始人开了一家"AI 公司"。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公司,而是由一群专长智能体、外部工具、服务商和人类检查点组成的组织。


论文点出了这个例子的精髓:它没有需要很多特殊机制,恰恰相反——代表创始人的实体模型,和代表外部 GPU 供应商的,是同一个;执行访问控制的检查点流水线,也能执行预算限额;承载任务消息的信封,同样能承载付款收据。
FP 不只是纸面构想,它附带了一套开源参考实现(foundation-protocol 运行时 + ai-link-net 应用网络)。论文用附录交代了几处"硬骨头",值得一看:

HostUid:EntityUid。
需要说清楚的是:这是一篇白皮书 / 立场论文,没有任何性能跑分,给出的是一套架构蓝图加一个可跑的参考实现。论文自己也把下一步定义为"把架构变成精确的规范和一组参考绑定,让生态去评估、实现、打磨"。
但它抓住的那个判断是清醒的:当自治执行越来越便宜,稀缺的东西就会转移到"验证能力、可信溯源、责任担保"上。FP 想做的,是让自治的智能体保持可组合,同时让问责不再可选——把"协调"本身,变成一个开放、多元、可治理的人机社会的共享基础设施。
至于它能不能真的成为那层"地基",取决于生态愿不愿意在它之上构建。但至少,它把正确的问题,摆到了通信底座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