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两年,大模型圈默认了一条潜规则:想让Agent更聪明,就把参数堆上去。从千亿到万亿,Kimi-K2.6、DeepSeek-V4-Pro这些顶级模型无一例外走的是这条路。
但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最近的一份技术报告,给出了另一种答案。他们训练的 Agents-A1 只有 35B 参数(还是MoE结构,激活参数更小),却在SEAL-0、IFBench、HiPhO等多个长程任务基准上,打平甚至反超了千亿乃至万亿参数的模型。
论文链接:https://arxiv.org/pdf/2606.30616

他们把这条路径叫做“扩展Agent视野”(scaling the agent horizon)——不扩大模型的脑容量,而是拉长它能连贯处理的任务跨度。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调参优化,而是一整套关于“长程Agent到底该怎么练”的系统性方法论。

想象一个Agent要完成一项复杂的科研任务:检索资料、执行代码、验证结果、根据反馈调整策略——这个过程可能需要连续几十步、几万个token的上下文才能走完。Agents-A1团队认为,这种“长程”能力目前主要卡在两个瓶颈上。
第一个瓶颈是基础设施缺失。公开的网络语料几乎不记录“证据从哪来、动作怎么执行、验证是否通过”这类过程性信息,模型很难从中学到如何规划、调用工具、验证结果、并从失败中恢复。
第二个瓶颈是能力太杂。长程任务需要的信息检索、工具调用、代码迭代、约束追踪等能力分布在不同领域,彼此的推理模式差异很大,想把它们揉进同一个模型里,常常“学会了这个、忘了那个”。

为了解决这两个瓶颈,Agents-A1搭了一套完整的训练流水线,核心是两件事:一套知识—行动基础设施,和一套三阶段训练配方。
论文提出了一个叫知识—行动图(Knowledge-Action Graph,KAG)的数据结构。对每个领域,KAG都用一个四元组来表示:
G = (C, A, O, V)其中 C 是领域语料(证据、实体、约束),A 是动作空间(工具调用、代码编辑、推理步骤),O 是观测空间(工具返回、执行状态),V 是验证器集合(自动检查正确性)。与传统知识图谱只存“实体—关系”不同,KAG把一次任务被获取、测试、修正、验证的完整过程都记录下来,既保留成功轨迹,也保留失败轨迹。

为了让图的质量不断变好,团队还设计了一个自对弈图搜索机制:一个“出题者”在图上采样区域、提出任务,一个“解题者”用检索和工具解题,一个“验证者”检查答案、证据、执行结果是否合格——三方博弈,层层筛选出过程有信息量、证据被真正用到、没有投机取巧的高质量数据。

这套基础设施最终落地为六个异构领域的数据管线:长程搜索、机器学习工程、科学推理与研究、指令遵循、工具调用、通用Agent任务。生成的Agent轨迹平均长度达到 45K token,SFT数据集总量约 10万条轨迹。
有了数据,Agents-A1采用了一套三阶段的训练流程(基座模型为Qwen3.5-35B-A3B):

第一阶段:全域监督微调(Full-domain SFT)。用六个领域混合的长程轨迹,训练出一个具备广泛长程能力的通用模型Agents-A1-SFT。
第二阶段:领域专家教师训练。团队分别为不同领域训练出专精教师模型——比如用GRPO强化学习专门打磨搜索能力的教师,让GAIA得分从59.8飙升到95.1;用两阶段SFT打磨科学推理能力的教师,让FS-R(前沿科学研究基准)得分从2.5暴涨到54.3;还有专门强化指令遵循与工具调用能力的教师。每个教师只对自己的领域负责,把该领域的能力“喂饱”。

第三阶段:多教师在线策略蒸馏(OPD)。这是全文最关键的创新——如何把这些各有所长、推理风格迥异的教师揉进同一个可部署的学生模型里。
直接把多个教师的知识蒸馏进一个学生模型,并不容易。常见的做法是只用教师在采样到的那个token上的打分做监督,但这种“单token近似”会让附近本该同样重要的候选词失去约束,造成蒸馏信号不稳定。
Agents-A1提出了显著词表对齐(Salient Vocabulary Alignment,SVA):在每一步,先看教师认为概率最高的top-k个候选词,只在这个“教师认定的显著词表”上,让学生和教师的概率分布重新归一化对齐,再计算两者的KL散度作为损失。
学生分布 p̄s'(u) 与 教师分布 p̄t(u) 只在教师top-k候选词 u ∈ S(k) 上对齐换句话说,不再只盯着教师“选中”的那一个词,而是盯住教师认为靠谱的一小撮候选词,让学生在这个更宽的显著区域里跟教师对齐,蒸馏信号因此更稳。
由于六个领域的推理风格差异很大(比如搜索任务偏好多轮短思考,指令遵循偏好单轮长思考),团队还引入了领域路由:每条样本只接受其对应领域教师的指导,并把损失先在领域内平均、再跨领域平均,避免样本量大的领域“喧宾夺主”。

最有意思的结果出现在全域SFT和最终OPD模型的对比上(见下表逻辑)。团队发现,Agents-A1-SFT虽然在搜索、工程、科研等任务上明显进步,却在通用Agent任务、指令遵循、HLE上出现了明显退步——原因是长思考推理模式和多轮工具调用模式相互“打架”。而多教师OPD阶段几乎完全修复了这种冲突,让模型在保持广泛能力的同时,吸收各领域教师的专长。

最终对比结果显示,相对Kimi-K2.6和DeepSeek-V4-Pro这两个千亿级以上模型,Agents-A1在SEAL-0(56.4)、IFBench(80.6)、HiPhO(46.4)、FrontierScience-Olympiad(79.0)、MolBench-Bind(56.8)上都取得领先,在SciCode(44.3)、HLE(47.6)、BrowseComp(75.5)上也具备强竞争力。

一个35B的模型,在多个长程科研与推理任务上,打赢了体量是它几十倍的万亿参数模型。
不过论文也坦诚地指出边界:在MLE-Bench-Lite这类需要保持长期目标一致、记住历史决策的端到端工程任务上,Agents-A1(43.9)依然明显弱于GPT-5.5(72.7)——这类任务考验的不是单次问题求解,而是完整工程流程中的持续状态管理,仍是短板。
论文里给了两个具体案例,展示Agents-A1不是只会刷分,而是真能完成长程闭环任务。

一个是持续12小时的机器学习优化:面对ICML 2013鲸鱼叫声检测挑战,Agents-A1从一个朴素CNN基线出发,自主完成时序数据分析、音频增强、Mel谱图CNN集成等一系列改进,把验证集AUC从0.58一路推高到0.9935,达到金牌水准。

另一个是地球科学案例:给定2008年“纳尔吉斯”热带气旋的原始最佳路径数据,Agents-A1自主定位数据源、完成清洗、计算移动速度与转向等衍生指标、生成可视化并撰写分析报告,重建出这场风暴从孟加拉湾生成、转向、直至在缅甸登陆的完整演变过程。

这两个案例的共同点是:任务本身没有标准答案模板,考验的正是“长时间保持目标一致、持续利用中间反馈”的能力——这恰恰是scaling the horizon这条路径想要专门强化的东西。
论文作者也很诚实地承认,Agents-A1目前的能力主要来自三个来源:基座模型本身的底子、统一的知识—行动基础设施,以及能减少跨域冲突的蒸馏方法。他们同时观察到,像先规划后推理、先反思后行动、长上下文中总结关键信息这类更基础的“原子能力”,仍是决定长程任务能走多远的关键变量,这也是团队后续要重点打磨的方向。
Agents-A1给出的启示很朴素:参数规模不是长程Agent唯一的杠杆。当基础设施能把“证据—动作—观测—验证”这套过程性监督沉淀下来,当蒸馏方法能真正化解异构领域间的推理冲突,一个35B的模型也能在特定长程任务上,做到万亿参数模型做到的事情。
这或许提示了一条更具性价比的路径——不是所有团队都负担得起万亿参数的训练成本,但拉长“视野”、打磨基础设施,是一条更多团队可以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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